记忆放逐者(1-3)

“Do we have free will, or are we driven by our environment, biology, and nonconscious influences? ”
“现代西方人本主义的反理性主义认为,客观世界是不存在的,世界的存在只有个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体验。因此,人的发展是无意识的本能冲动、自我体验和自我扩张。”

遗传和环境共同作用塑造了人,而维系这种发展变化持续性的东西,我们称之为记忆。
记忆缺失会影响性格吗?
我不知道。


Chapter0:introduction


曾清进便利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概夜晚会使人变得感性,平常沉默寡言的店员在结账时突然说:“刚刚出去的那个人,前天申请了局部记忆消除。”他手上重复着机械的工作,抬头看了眼,继续说:“她和她丈夫,已经是第三次离婚了。但我猜,不出一个月,他们又会在一起的。”
曾清配合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店员弯腰清点物品,说:“他们每次离婚后都会申请记忆消除,但——只要再遇见对方,就又会迫不及待想要结婚。这一带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他们自己。”说到这里,店员耸了耸肩。


“一共七十八,现金还是刷卡?”这句话就像魔法,把便利店店员再次切换成了没有多余表情的工作人员。
“刷卡。” 
“付款成功,谢谢光临,请您慢走。”是千篇一律的语调。

目送曾清离开,店员的肩膀微不可见地向下垮塌。

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人了。店员心想。

“喂!你!活儿还没干完呢!”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但在她之前,已经有人迈进了店内。

这位深夜的不速之客有漂亮的绿眼睛,铂金色长发扎在脑后,容貌堪称妍丽。

仍在犯困的店员迷瞪瞪地看着他,直到他慵懒的声音响起——
“小哥,有棉花糖么?”
“左……左手边,第、第三个货架上层。”
皮靴踏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陌生男人以令人惊奇的轻盈步伐迈到货架前挑出了一袋蓝莓味的棉花糖。


而直到这时,女人才终于追进店里。


和成熟的声线截然相反,她的外形几乎称得上幼齿,娇小的身形和平坦的胸部让她看起来像是夜晚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我再也不想和你一组了。”她抱怨。
男人没有搭理她,抱着大袋的棉花糖径自来到柜台前。
“您好,一共是……十三块八。”


朝女人伸出手,他理直气壮地说:“钱给我。”
“没有!我们出任务什么时候带过钱?”


叹了口气,他说:“我没带现金和卡。”
“那……个人支付账号记得吗?可以在这边输账号和密码进行付款。”

在男人付款的时候,店员忍不住打量他们。这一男一女的容貌身材和衣着都很不同寻常,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该不会是中途从剧组跑出来的演员吧?店员暗自揣测。感觉上很有可能,但非常面生,大概是新出道的演员?以后要稍微留心下这方面的消息才对。


沉浸在胡思乱想中的店员在被袭击时毫无准备,唯一提醒他的是来自设备的紧急提示:“记忆端口已被侵入,请——”冰冷的合成语音戛然而止。
而当他恢复清醒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一男一女曾经来过。这段记忆如同电脑上的棉花糖销售记录,消失得了无痕迹。


Chapter 1:sampling bias


“网络支付账号被盗刷了十三块八?”郭明越忍不住笑出了声。
曾清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在只转了这一笔,发现之后我就改了密码。”
“那就好,现在个人信息安全可得注意。”说完郭明越凑到曾清身旁,压低声音说:“隔壁组的严溯,今天被叫去谈话了。”


“谁?”
郭明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啧,就拿卓越贡献奖章的那个……这你都能忘?”曾清想了想才回忆起这个人,似乎是治安署有名的前辈,还上过报纸。不知为何,对这个名声在外的英雄人物,曾清的印象非常模糊,但他还是配合地问道:“他怎么了?”
“上头给他放了个长假。” 郭明越意味深长地说。


“派系斗争?”
“你政治片儿看多了吧?我们这没什么油水的部门哪来这么多事?上头——是想让他接受心理治疗。”


曾清听隔壁组的人抱怨过,跟严溯工作很累,他这人很倔,一条道走到黑,磕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放手。据说他职业生涯第一桩案子,连当事人父母都放弃了,他还在查。虽然隔壁组的人时有抱怨,但提起严溯还是很敬佩,想来也不是那种蛮横的人。


说到这里,曾清确是有些感兴趣了,他不由得追着往下问:“他看起来也不像心理有问题的样子。”


郭明越笑道:“咱们署先前不是给所有人搞了个心理健康状况评估吗?美名其曰关爱公务员,其实就是因为他。现在上头拿着评估报告说他压力过大需要放假,他能怎么样?他这种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什么狗屁治疗?说白了,不就是希望他自己主动辞职吗?”


“你不说不是派系吗?” 曾清纳闷。


“所有人,对他一个人,这能叫派系吗?” 郭明越摇头晃脑地说,“要我说,还是他站位不对。记忆接口植入是大势所趋,尤其做重案调查的,除了他,有谁没消过记忆?他要真压力大那还好说,可他越查越起劲儿,天天和变态杀人狂打交道,见那么多吓人场面,反而什么事没有,你说其他人会不会瘆得慌?而且,上头这些年一直在推广记忆接口,社科所那边做的行业心理状况评估报告也是拿来证明记忆接口有利于保障特殊行业从业者心理健康的,可他一没植入接口没改过消过恶性记忆的,居然在这一行干得比谁都好,这可不打脸吗?”


“他要走多久?”曾清问。
“听说放两个月,还是带薪,听着挺有人情味儿是吧?但是——两个月之后,他恐怕也不会回来了。”说完,郭明越叹了口气。


虽然来治安署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新入职的人,都对严溯其人有或多或少的憧憬,即使对社会新闻漠不关心如曾清,也知道严溯的坚忍不拔。声张正义或许曾是治安署很多人的梦想,但在现实的无力与工作的繁琐中,所有的热情都会被永无休止的疲倦奔波打磨成柴米油盐,滴滴粒粒分明可数。


正因身处其中,从更知道有多不易。相比媒体记者精心修饰过的照片,反倒是同事眼中有些不修边幅的严溯更令人动容。而治安署大多数人也没想到,会亲眼见证一位英雄的退幕。


没有牺牲在与恶势力斗争的前线,没有因为积年累月的伤病倒下。
没有输给任何人,没有输给自己。
只是因为缺少了记忆接口,便一败涂地。
只是个一个直径仅1.35cm、重约2.1g的记忆接口。


你的名字是?
曾清。

你感觉怎样?
我做了奇怪的梦。
人都会做梦。
我经常做梦。
每个人每晚都会做很多梦,只是大部分人在醒来后不会记得。如果你REM睡眠时醒来,你有更大的可能记得刚刚的梦。你可以对我描述一下你的梦境。

宽阔的房间里没有阳光。
灯下没有影子,来往的人脚下没有黑暗。地面是洁白的瓷砖。
你看,我们踩在没有尘埃的地面上,像天堂。
他对我说。

他是谁?
我不知道。

你入睡有困难吗?
没有。


你失眠吗?
不。


你醒来后仍觉得疲倦吗?
我很清醒。

那么,这个梦为什么让你感到在意?
我想我不知道。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梦里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吗?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不相信你。

但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曾清停了很久才重新敲击键盘。

通常,我的梦里只有视觉和听觉,但这个梦里有别的东西。

对面很快回复,就好像从来不曾离开屏幕。

你梦见了什么?


痛觉。


晚23时16分,曾清起身离开。屏幕上的聊天页面还没有关闭,食荒的头像还一直亮着,但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和传闻一致,如果询问者没有继续沟通的诉求,食荒就不会再提问。
曾清不确定他是否像传闻那样可靠,但至少,他是个还不错的倾听者。

洗漱完毕,曾清又坐回电脑前。

我有个消息给你。
你想换什么?

我能换什么?
这得看消息的有用度。如果没用,但恰好我感兴趣,也能换个好价格。

关于严溯。
说。

他离职了。
你想知道什么?

七七一条例真的存在吗?
是的。

内容是什么?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你需要别的东西来换。

如果有关于严溯的消息,我会再来找你。
随意。


Chapter2: random sample


白磷低头注视着脚上的高跟鞋。
黑色漆皮、系丝带、红底、尖头、细跟,跟高7.5厘米,35码。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听鞋跟在光洁的地面上叩出不吉的响声。她感到全身的重量都沉在绷紧的足尖上,左脚的小指被压得很疼。镜子里映出了她的模样,纤细、瘦弱、矮小。鞋跟拔高了她的身型,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眯缝着眼睛靠近镜子,从包里拿出口红,把它粗暴地涂抹在嘴唇上。


这算是美艳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困惑。
她的脚越来越疼了。于是她坐了下来,慢慢地解开绑在小腿上的丝带。她把它们系上的时候并不这样烦躁,那时她的心情是喜悦的,但现在,她只想用剪刀把它们剪短,像她划破人的喉咙那样。
“你老是买这种没用的东西。”男人的步伐一如既往的轻盈,他像是飞行生物般突然出现,除了空气的震动外没有任何声响。

他轻笑。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嘲讽。

白磷抿了抿嘴。


他单膝跪在地上,帮她把绑带重新系上。他的手很灵巧,也很精致,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样子。很可惜他困在这里,没有女人会爱上他——就像没有人会爱上我。白磷在心中默念,带着快意和悲哀。
“你不用……这只是……没用的东西。”
“以后会有用的。” 

她苦笑:“我穿着它能干什么?潜伏还是杀人?”
“你可以穿上它去约会。”他歪着头说,“这是双很漂亮的鞋。当然——你也可以穿着它去买菜。只要你不介意。”
白磷忍不住勾起嘴角:“听起来很棒。”
“这是自然。”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打好的结,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以后不会再说你养的鸟没用了。”
把头发拢起扎成一束淡金流光,他说:“存在的总归是有用的。比如你,比如青雀和我。”
“可你就是青雀……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给那只鸟取和你一样的名字。”
青雀碧绿的眼眸注视着她:“它才是青雀,我不是。我不是它,我也不是青雀。”
“那么,你又是谁呢?”白磷露出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纯洁笑容,一派天真地问。

“真蠢。”青雀屈起手指,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是我自己。”


曾清没想到会在便利店门口遇见严溯,他买了一个炸猪排三明治和一包烟,找店员要了个袋子提着。曾清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个招呼。严溯困惑地看着他,没能从记忆里提取出信息。
“我叫曾清,治安署刑事科,常务组。”
“是你啊!”严溯作恍然大悟状。但他的演技实在敷衍,曾清一看便知他对自己毫无印象,但也不戳破,而是配合地笑了笑。
严溯朝他伸出手:“严溯。纪律严明的严,追根溯源的溯。”


半小时后曾清有些郁闷地坐着。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他来了这家看起来很可疑的苍蝇馆子。仰慕么?倒也算不上,交情?更是没有。
只是有一点好奇。
随口寒暄了几句,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表了些敬佩之意和惋惜之情,然后便随口说可惜没给他践行的。
“你现在请我吃饭也来得及啊。”严溯打了个呵欠,不紧不慢地说。

“你想吃什么?”习惯性地接完这句话,曾清就后悔了。
按理说会推辞吧,他想。

严溯那双总是透着困倦的眼突然亮了,“我知道一家好吃的店,我带你过去。”他精神十足地说。

店老板是个油腻腻的胖子,下巴堆出肥厚的褶,穿着洗得发白的格纹衬衫和破洞的白背心,透过薄薄的布料能看见他左胸上纹着条红龙,模样还算威猛,只是被撑得很宽,看着倒像是儿童画般,让人忍俊不禁。
严溯似乎是常客,坐下后连菜单都没打开,便吩咐道:“一碟芥末章鱼,两份唐扬鸡块,一个味增豚骨牛肉锅,梅子酒要今年六月酿的那批。”说完他把菜单递给曾清:“想吃什么自己点。”
菜单做得很粗陋,是个牛皮纸活页本,每页上只有一道菜,用不干胶贴着照片,下面是马克笔手写的菜名和价格。


曾清有些茫然地看着单子。这不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他习惯的饮食是更“高级”和更精细,也更被动的。他的父亲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和他在外共进晚餐,通常是提前订下位置,有的厨师非常倨傲,只做自己设计的菜单,而更多时候,是父亲点好每一道菜。


他并不向旁人提起自己丰富的就餐经历——尽管那足以让许多老饕都艳羡不已。相反,曾清感到非常羞耻。不知为何他的味觉十分糟糕,对美食几乎没有可称得上恰当的鉴别力,偶尔父亲带着他出席酒宴,同桌的大人物们会挑剔地对食物品头论足,新来的厨师刀工还欠些火候、今年的蟹比去年更为肥美……诸如此类。
而他只是茫然地把食物放进嘴里以填饱肚皮,仅此而已。


父亲死后他对生活感到茫然。再没有人替他做出选择了。尽管他似乎不需要选择。对他而言,那些昂贵的食材和便利店里冷冻又加热的饭团吃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某些事情不再一样了。
他随便点了一碗拉面和一份鲜虾芒果寿司,因为碳水化合物能供应充足的能量。

“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严溯问这话的时候把切好的牛肉倒进热气腾腾的锅里,蹿上来的白雾遮住了他的面庞——这加重了曾清所感受到的不真实感。
“留意什么?”
“所罗门宫。”
“为什么?”


严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休假是因为没有记忆接口?”
曾清茫然地把寿司蘸上芥末,慢了一拍才说:“还有别的原因?”


“我最近在查的案子,涉及到了所罗门宫……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只要你接替我的位置。”
曾清笑了:“我?怎么可能。”

“如果我的位置要有人接替,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的能力和资历都不足以——”
严溯竖起食指:“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出身。但前提是,你得表现出相应的意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可以。想做点实事,对重案组某个案子感兴趣……都可以。其余事情,会有人替你摆平。博弈也好角力也罢,那是他们的事。你只要表现出一点想法就足够了。”


曾清默默地咬下了嘴里的寿司,甜美的芒果和外脆里嫩的虾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他慢慢地咀嚼,努力感受并不能被品尝的米中的甜味。
“这些事情其实都和我没关系……”
“你为什么要洗掉事故当天的记忆?”严溯问,“因为你不能承受父亲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所以主动申请删除了当天的记忆——你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曾清没有说话。
“如果你相信,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吃完饭,然后离开,继续做一个上班读报看小说的公务员。”他顿了顿,“你看,你多幸福。你还有选择权,而我什么也没有。”


不是这样的。
曾清在内心深处无声呐喊。
他早就为我选择了一切,我甚至没有去便利店吃晚餐的选择权。
但他只是耸了耸肩,说:“是啊。谁让我——有个好父亲呢?”



                                  Chapter3.Subconsciousness


曾清再次感受到疼痛,在梦里。


这种疼痛来自一个粗暴而笨拙的吻。嘴唇和牙齿磕磕碰碰,好不容易舌头才搅和在一起,但他退缩了。
严格来说,他在挣扎。


这并不是一个情投意合的吻。对方的左手捏着他的下巴,毫无章法地向他发起攻势。
曾清感到羞耻。他想要伸手推开对方。但他对手仿佛失去了控制,只是无力地垂落。


他没有在迎合对方。但他感到兴奋。这看起来和羞耻感相矛盾,但并没有。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当他的意识从这个“自己”上剥离的时候,他感到十分愤怒,但很快这个梦境又会把他拽回去。他不得不和“自己”再次重叠,共享兴奋和逐渐增长的性欲。


对方松开对他的钳制,双手灵活解开了他的皮带。


皮带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对方的左手隔着内裤握住了他的勃起。


在梦里,他终于开始反抗。他伸手,用力将对方推开,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碰到了对方的胸部——没有绵软,而是属于男性的平坦。


曾清从梦中惊醒。
他掀开被子,不出意料地看向自己的勃起。


想到梦境的内容,他觉得有点恶心。但还是迅速起身,到浴室冲了个热水澡,顺便草草解决下半身的问题。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
只不过上一次,在接吻的阶段他就醒了。

淋浴让他清醒了很多。此时已经四点半,他不觉得自己之后还能睡着,索性放弃上床睡觉的打算,打开电脑浏览起了网页。
他看着聊天框里食荒灰色的头像,突然心下一动。

你好像对严溯很感兴趣。

他没指望食荒这个时候在线,但他如果看到了,一定会回的。

之后他试着检索所罗门宫。他曾看过关于所罗门宫的只言片语,但在严溯提起之前,他一直认为那只是流行于青少年中的都市传说,就像暗网一样,众说纷纭。有人说它是一个秘密组织,有人说它是封闭论坛,还有人说它是地下党派……不少人都声称曾机缘巧合接触或参与其中,但内容却越说越邪门,在某些说法中,所罗门宫与国际人口贩卖黑市联系密切,他们会将被拐来的人洗去记忆,并输入特定的其他记忆,让他们成为富豪的玩物或下属的杀手。


看到这里,曾清甚至有点想笑。这些内容毫无根据,荒诞到了中二的地步,简直像二流悬疑小说中的套路,不过配上语义模糊的台词和奇怪的图片,倒确实有些吓人。

这些传说荒诞而富有细节,反而让所罗门宫的影子更加扑朔迷离,如此多的信息互相应证又互相矛盾,即使其中有关于真相的只言片语,也无法从中辨别了。

但严溯既然提起,一定是发现了点什么。


如果走上他的位置,直接就能看到相关资料……曾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通常来说,他不是一个惯于好奇的人,就连那仅有的好奇也会被他压抑,不至于影响自己的决定。
到底要不要争取重案组组长的位置?
这本不应该成为问题。

这个职位不会让他更幸福,只会增加他的压力。薪水的提升对他没有意义,至于履历——如果按照父亲生前给他设定的职业规划,拿卓越贡献奖章为之后升任治安署署长铺路倒是颇为可行。但缺乏外在压力,他对从政的欲望已经变得十分单薄。
尽管叔父曾对他说:“你和你父亲很像,你们连骨头缝里都写着控制权三个字。”
这话或许是酒后的玩笑,但父亲对此深以为然。

说到底,希望他接手这个职位的人是严溯。他需要有一个人向他提供案件的后续进展。当然,他的下属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帮助,但他想要的恐怕不是简单的了解,而是背后对案件调查的操控。


换句话说,他不信任其他人。
他总是独自追求真相。

真是傲慢啊。
曾清想。
和自己谈话时也是,虽然语气姿态都很随意,但言语中的要求一点也不少。嘴上好像在羡慕自己,其实带着轻蔑。在他看来,自己是个靠老爸找工作、生活无忧无虑的二代。

凭什么要实现他的愿望?我又不是圣诞老人。
让他无可奈何地离开,没有办法插手案子,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打断他思路的是消息提示。
食荒回复了:
严溯管得有点太多了。

在他的记忆里,食荒很少会如此直白地表露情绪,更别说对某个人的不满。曾清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有些好奇了。

或许我可以帮你。

食荒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不需要。

你为所罗门宫办事吗?

打完这行字曾清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显然很不合适,食荒从此和他断绝联络只是小事,更糟的可能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消息已经发出,没有反悔的可能。

那只是一群无聊的人无聊的游戏。

如果有严溯的消息,我会联络你。
你对他的了解恐怕不如我多。

现在是,之后可不一定。

“恭喜。”严溯跷着二郎腿,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曾清注意到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并未完全刮干净。对工作之外的事严溯相当随意,但只要还在任上,他就会老老实实把自己收拾妥帖,但现在,他已经“休假”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同意。毕竟你多的是理由拒绝我。”
“多拿点薪水也没什么不好。”曾清冷淡地说。


“总归还是欠你一个人情”,严溯皱眉:“老实说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但也没有办法。”
“我的人情可不好还。”


“欠着才好继续合作不是吗?”严溯依然是无所谓的态度,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食物上:“这个天果然还是吃寿喜锅比较舒服。”


“我没想到你会做饭。”
“单身大叔总得有点生活技能才不至于饿死,再说我可没钱经常去外面吃饭。对不住了,下一份工作还没有着落,我最近还不太敢花钱,只能请你在家随便吃吃。”


“上面不打算给你安置费吗?”
“应该有,但等批下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每个月的房租和车贷我得按时还,真羡慕你们有房产的人。”


严溯的经济状况比曾清以为的要差,单身公寓虽然不错但终究不是买的,室内物件也很少,客厅更是连沙发和电视都没有。而严溯的车也非常普通,按他的估计,以严溯的工作经历,在市区按揭买下一室一厅的房子并付清车款应该不成问题。


“你看起来不像是很能花钱的人。”


曾清留意过严溯的穿着——因为严溯本人身材相当好,所以乍看还算有型有款。但这瞒不过曾清,这些衣物的质地和做工,他一看便知都是快消品牌的水准。


“我不太会过日子。也从不记账,东西随随便便就买了。稍微也有点爱好,会买买音响设备之类的,耳机、播放器……都是无底洞。”
“我听说你资助了几个学生。”


严溯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其实也没给多少,只能说聊胜于无。前年那个毒品案,一家三口,父亲贩毒被抓,母亲吸毒过量死了,留下个十来岁的孩子,挺倒霉。还有些别的——这都不算什么事儿,一点小钱。”
他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我还是希望咱们能合作顺利。”
“为什么是我?”曾清问,“我不是合适的人选。我没有那种——”他顿了一下,才终于敲定用词:“热情”。

“不需要。”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不需要热情,你只需要一点好奇。”

曾清想,严溯确实有傲慢的资本。他对案件的关注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不怪乎引起其他人的反感,但曾清不认为他是那种长时间注视黑暗就会沉沦其中的人。在潜意识里,他和严溯有相同的想法:没有严溯,关于所罗门宫的调查将不会有实质的进展。


“所罗门宫到底是什么?”
“读过弗兰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岛》吗?”严溯反问。
“在培根的设想中,那是一所乌托邦式的教学和科研机构。学者们构成政府管理新大西岛,同时他们还研究知识,研究事物的本原和运行。大概是这样。”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东西。”
“这听起来……不怎么邪恶。”


严溯冷笑:“你还想怎样?杀人直播?器官贩卖?奴隶市场?他们违反法律贩卖和制造知识,这已经达到危险的边缘,而他们所图谋的不止于此,最糟的是,他们的目标看起来比任何政府所能承诺的都要美好。他们是疯子,一群理智的疯子。”


他停下来,看着曾清:“你会感谢我的。丈夫杀死妻子,妻子杀死小三,这种案子对你来说不值得好奇,但一群头脑清楚的疯子?多他妈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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