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

                                               一

这首陌生的诗在男人的舌尖颤动出奇异的旋律,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不被他所承认的挣扎与共鸣。他的童年与诗歌的景象奇异般重合。

他想起那个寒冷雪夜被母亲送进寺庙,同一天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土地。他母亲哭泣过的眼是红肿的。她用棉袄裹紧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山林。他茫然无措,对即将来临的命运一无所知。他只听到母亲一声声的咳嗽,在空寂的山林中更显恐怖。

盲眼的老和尚终于是收留了他。

一缕一缕的黑发落在惨白的雪地上,很快又被飘零的雪花掩埋。

寺庙里洪亮的钟声敲响时惊起了枝桠上冻僵的乌鸦,它们抖落身上的雪哀嚎盘旋。

钟声响起时实在是太响了,以至于遮蔽了母亲离去时,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细碎声音。

他成为了一个小沙弥。

在战乱中求得了片刻的安宁。

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谓安宁不过是与世隔绝的幻觉。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政局已经变了又变。无声的革命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激烈发生。

直到他下山换粮食的时候,才发现,饥荒已经让山下的村庄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虽然凭着练习武艺得来的技巧和尚算不错的身体状况,对付几个意识混乱又虚弱的恶徒并非难事,但比杀人更难面对的是人的变化。山脚下的村里人,虽然罕有来往,但在接触中也还是留下了印象。那些记不清名字的容貌,曾经也是温柔或狡黠的,在饥荒前,都化作了狰狞与残忍。

人与人为什么要相互伤害。

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就连曾经给过他一个香喷喷素饼的,扎小辫的女孩,也变成了枯朽的尸体倒在墙角。被飞来的恶鸟与饥不择食的人争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救这些人。但在被大雪封锁的闭塞村落里,就连埋在雪下的草根也已经没有了。

少年沉默地看着落日下,炼狱一般的村庄。终于下定决心。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棍。面容慈悲地走向正相互厮打的人。

沉闷的钝击响彻了那一天的村落。伴着夕阳染红了这狭小的天地。

这是他诡异的执着,以属于自己的、不可理喻的方式使人解脱。蛮横又不讲理,残忍又不近人情,但的确,出自他的少年的纯真善心。

盘腿坐在尸体中,他握着铁杵,合眸念诵经文,超度修罗场中死去的亡魂。

 

月亮落在他身上。

投下虔诚的阴影。

第二天他回到山上,师傅已经圆寂了。他根据师傅临终前留下的提示,拆开了佛像前那几个蒲团,竟然也找到了盛米的布袋。凑出的米不多,精打细算,却也够维持大半个月的生活。足够熬过最寒冷的冬日。

他在师傅的遗体前深深叩首。

拿着铁锹在后山挖开一个大坑埋葬了师傅。便蛰伏在山上,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二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弱小无力,竟没有分毫勇气抵挡一幕最常见不过的图景,那畸形的果实幻化成他充满热血的心脏,被少年沾着蜜的利齿一点点撕碎,但他又隐秘地渴望着被吞食,他愿用自己的血去餍足一头饥渴而又惶然无措的凶兽,像佛经中远古以前的殉道者。

他沉默地,沉默地看着他。

这场较量在无声中宣告了胜负。

他背负着沉重的人类之名,成为遍体鳞伤的输家。

而最后的胜者踩着虚无的阶梯降下,施舍给他一个充满悲悯与怜惜的吻,像是被羊皮纸传颂的圣贤那样。


                                                      三


他们彼此交换气息绵长的拥吻。他情不自禁地抓皱他熨得平整妥帖的衬衫,他的手抚过他光裸的肌肤。他们彼此试探又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在静谧中把情绪酿成眼中氤氲的水汽,欲望交缠的海洋泛起令人窒息的红潮,在无尽的潮水中他们压抑的喘息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恍惚中脑海泛起没有文字的歌谣。伴着悠长的旋律,诗歌的质量坍缩成宇宙的起点,在一片黑暗中响起寂静的轰鸣,像是一颗星呼啸着穿过尘埃与气圈,坠落在另一颗星的表面。旋转、燃烧、冲撞,在破裂的烟尘中以疼痛的姿态交融。汗水滴在一起,像雨水汇成河流。炽热的岩浆从地底深处涌出,淹没了尘埃遍布满是伤痕的大地。喧嚣与躁动过后,一切又重归寂静。疲倦的眼眸倒映出彼此的身影,视线交错折返凝聚在腮边一点细微的泪珠,分不清是谁流下的,也不知道是疼痛抑或幸福。他们像缺了一块的拼图,相互寻觅残缺。

不能触碰的他极尽温柔地接纳了无法爱人的他。

他们不知疲倦地亲吻对方的双唇,像是要把自己变成碎片一枚枚衔起,放到心上填补那一片凶兽般永不餍足的空白。

 

他们在冰冷的地面相拥而眠。仿佛一觉睡去便不用思考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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