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

  1. 而当他空洞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房间,有种不易察觉的东西在眸子中点燃了。像是漫漫寒夜中突然蹿起的一簇火焰,微小又孱弱,出现得简直不可思议。但它确实是点亮了,如同一个形容枯槁的灵魂自胸膛流出鲜血,一捧灰败老朽的枯骨从表面唱出筋肉,在没由来的平凡瞬间里,这显得荒诞滑稽。


  2. “你们,全部站成一排!”凶神恶煞的男人对着学生怒吼。穿着制服的少男少女抱头瑟缩,在教室的另一端,是老师业已冰冷的尸体。现如今,哪怕是平时最洁癖的人也没有心情理会地面的血迹,所有人都茫然无措。安德鲁也是其中的一员,他脚上那双匡威鞋带已经松了,却没有任何人提醒他。和同学们偎依在一起,他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碎片。

    今天早上吃了妈妈做的黄油吐司,里面夹了他最爱的熏肉,牛奶热乎乎的,味道刚刚好。妈妈给他递牛奶的时候,项链从衬衫里漏了出来,吊坠是他用第一份兼职的收入买来的。爸爸在读报,他说:“如果川普也能当选,我们或许就得考虑移民了。”越是慌乱他就越想不起父母的模样,平时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时仅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和无关紧要的细节。他才十六岁,喜欢摇滚和乡村音乐,喜欢棒球,喜欢奇幻小说。他还从未考虑过死亡,他对死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权力的游戏》中。说起来……第六季,他还没看。真是太凄惨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剧,还没来得及看,就要死在杀人狂手里。想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周围的同学被哭声所感染,也不约而同地啜泣了。教室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哭喊和祈祷所淹没。

    “安静!你们这群家伙!”

    男人暴躁地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受惊的学生们把余下的哭声硬生生憋在喉咙里,一个先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胖子开始不断地打嗝,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看起来随时都会晕死在地。


  3. 克谢尼娅只能听见声音。它们听起来和电子游戏以及电影里的没有太大区别,但拥有更丰富的细节——躯体被穿透时凹陷下去的声音极其细微,湮没在巨大的嘈杂中。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惨叫,所以在那一刻,世界上的其他声音都仿若消失般静谧。

    她听见父亲有些粗鲁的声音。

    他说:“放手吧。她总会看见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从那以后她总是随身携带武器。


  4. 下午的时候,天空飘了点雨。在这座城市,雨水是难得的。不同于数千年前对天气的需求,现在的人们喜欢晴朗的天气而厌烦雨水。出行时下的雨,就像白鞋上的污渍一样令人不快,雨水会阻挡前进的步伐,迫使人们放慢脚步。即使是很小的雨,人们也选择撑伞,因为不知道雨水有多脏。在天空尚且干净的时候,文章里把雨水形容为天使的眼泪,而在污染严重的当下,雨水更像是来自上空被倾倒的排泄物,更不会有人把冬日的落雪收集起来泡茶,像古书里写的那样。


  5. 她喜欢天空。

    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灵魂好像没有束缚,踮起脚,就可以够到太阳。

    但这沉重的身躯没有翅膀。

    她记得自己走进店里,告诉老板自己想要纹一只鸟,在脚踝上。

    纤细的脚踝以不可思议的能量支撑着身躯,赋予她行走和跑跳的能力,却不能使她飞翔。

    “不行。”老板摇了摇头。她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有黄色的皮肤和被茶染黄的牙齿,“这样纹不好看。你换个字吧,跟鸟有关的。”

    “你有什么喜欢的鸟类吗?”

    她的眼睛记得飞鸟的样子,却说不出名字,那些单词对她来说过于复杂。

    “我不知道。大概是非常漂亮又很幸福的鸟。”

    老板调了调座式电风扇的方向,说:“鹤怎么样?很吉利呐,姿态也非常优雅,中国的诗人很喜欢。”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尽管她从未见过鹤。肥胖而粗糙的手熟练地在她的脚踝上勾勒出潇洒而神秘的线条,一笔一划有如魔法,恰如她想象中的东方神韵,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艰深。随之而来的疼痛反倒无足轻重,她的身体对此有更惨烈的记忆,曾匍匐在她身上的躯体油腻,靠近她的时候,她会怔愣地看着灰败破败的天花板,回想起故乡的盛夏:灿烂的阳光倾泻,猫咪柔软丰盈的毛清晰分明,小摊上堆满了色彩鲜艳的水果,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苍蝇叮咬的水蜜桃,带着腐烂发酵的臭气,迅速地干瘪下去。


  6. 满心以为到达迦南之地的少女,终究还是陷在了富丽都市的深处,在财富与权势构筑的高楼下埋着无数痛苦的脊梁,被损害,被侮辱,被欺骗,穷困的软弱是命运最悲惨的注脚,无亲无故的她落到什么人手里已经无足轻重,带着血的记忆潮湿又粘稠,而她所获得的,连支付一对廉价的耳环都显困难。

     

    其他人在看到这些资料时或多或少都会唏嘘感慨,毕竟如此命运多舛并不常见。但——也未必是不常见,而是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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