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穿越客

“有司言市上一群狂客。善黄白,极饮娱乐。市物甚侈。多取珠玉绮缯。价之过其直。满用金钱不甚惜。及抵暮。忽不见。”——《枣林杂俎》

 

那些自称穿越者的人,被我们这样的“土著”称为狂客。他们往往结伴而行,穷奢极欲,放浪形骸,神通广大又无拘无束。

但偶尔也有异类。

 

落单的狂客总是面色凄惶又惴惴不安的模样,捧着六寸大的水晶琉璃白玉板(他们称之为爱佛恩的物事),逢人便哀叹着:“回不去啦,再也回不去啦!”

师父曾告诉我,若是遇到了这样落单的狂客,给他们盛碗热粥喝。

 

这要求有些莫名,我忖度大抵是师父心地善良,便也应下了。可是,这些神通广大的狂客,又怎么会轻易落单呢?我生平,也只见过两个落单的狂客而已。

 

第一个狂客我只匆忙间看了一眼,连模样都记不清了。

第二个,却是有些特殊了。

 

那日,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道道惊雷劈开乌云,看起来怪吓人的。却没想到,这个时候竟会有人找上门来。

该不会是土匪吧……听着敲门声,我在心底暗暗盘算。只是这个破庙也没甚可抢的,唯一的佛像都镀不起黄铜,至今是个灰扑扑的泥胎,还是我找了点岩彩抹上,才不至于过分寒酸。

思及此处,我便披上蓑衣,不慌不忙地开门去了。

这位不速之客想是没料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浑身淋得湿透,看着很是狼狈。

他倒也不客套,颤着嘴皮飞快地说道:“小师傅,您看这天儿,一时半会儿怕是还停不了。可否行个方便,让我避个雨?”

我道一声“阿弥陀佛”,便侧身让开。还没等我说些客气话,他便三两下蹿进屋里,我不由得暗暗发笑。

见他狼狈,我让他换了湿衣,又翻出一套旧的粗布衣裤,算是暂借给他。这衣服略略有些小,穿在他身上不大合身。他倒不介意,只乐得个干净清爽。我又给他倒了碗热水,稍稍暖和下身子。他一口气喝下大半碗,却是有些不满足地砸了咂嘴,大概是想喝酒罢。

对于这么个陌生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顿时,天地便只剩下密集的雨声,其余都是沉默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突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把正事儿给忘了。我这次上山,可是专门来你们庙里的。”说完他四处张望,问:“小和尚,你们主持呢?”

我打了个问训,答:“师父上个月圆寂了,现在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眼神顿时黯然下来,低声说了句“珐克。”

这个词我是第一次听见,大约是什么物件儿的名字。

“施主可是有事?”

他点头又摇头,叹息道:“我原是听闻这庙里有位年纪颇大的主持,便想问点陈年旧事。不料……”

我有些好奇:“施主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可帮助一二。”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找个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的。”

“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他面色窘迫,小声说:“不知道年龄。或许和我长得像,又或许不像,或许和你差不多大,或许和我差不多大。”

我生平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寻人:不知年龄几许,亦不知相貌如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又想了想,我端着茶碗问:“可还有些别的特征?”

“相貌应该是不错的,毕竟随父母。按理说个子应该很高……唔,也说不好,毕竟没有牛奶和篮球……”他又说出了令我感到费解的词。思忖片刻,他拊掌大笑,道:“对了对了!他肯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小师傅你若是见到行为举止与众不同,身上又有些怪奇玩意儿的人,还请知会我一声。”

胡言乱语。

我暗自腹诽。虽说我怀疑这人的脑袋被集市口豆腐老张家的驴给踢过,但我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心不在焉地给应下了。

庙里没甚么事做,我平日里也就是打水、劈柴、侍弄菜田和坐禅。这样的日子没趣味,全然胜在安稳。

我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对佛经没多少了解,师父在的时候也总是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圆寂之后,我更是惫懒,连金刚经都快忘了个精光。偶尔我会挪开放骨灰的陶罐,清清柜子上的灰。但这一次,我一拿起来,就觉得不对。

太轻了。犹豫再三,我还是打开了罐子。


没想到,里面空无一物


我又惊又疑。虽说里面的骨灰不多,师父也没能烧出个稀罕的舍利子,但骨灰总归是重要的。

更何况,当年是师父救了我一命。


我思来想去,也参不透其中道理。这里穷得连窃贼都不光顾,最值钱的恐怕只有缸里的米,断不可能被人偷去。

莫非是师父显灵?

这样想着,我心中顿时释然。

 

我再次遇见他,是在我下山采购的时候。

 

他和几个狂客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双方脸色都不好看。说到后来他尤其激动,差点把手头的爱佛恩扔了出去。

他哪里来的爱佛恩?又怎么认识的那些狂客?

 

我问卖豆腐的老张,他是什么人。老张那张黑黢黢皱巴巴的脸顿时拧了起来,眉毛像被劈开的木头一样往两边摔落。

“他?他也是狂客。落单的。”

我有些吃惊。若是落单的狂客,遇见其他狂客不该求捎带上自己吗?怎么会吵起来?再说了,落单的狂客,无一例外都神色灰败,哪有他这般模样?

“他可是在找人?”我问。

老张漫不经心地切着豆腐皮儿,说:“我大概知道些——似乎是他带着儿子出门旅行,不知道怎么的,把孩子给弄丢了。”说到这里,老张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望了他一眼,才复低头,说:“听说,他一直在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张的儿子服徭役的时候死了。儿媳妇没有改嫁,拉扯着孩子长大。四岁时候带去看元宵灯会,被人牙子拐走了。他儿媳妇至今仍时常在孩子走丢的那条路上张望,有时候我看见她,她还在缝小孩穿的虎头鞋。

 

我叹息一声。除了“阿弥陀佛”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我只是个和尚,不是佛,普度不了这滚滚红尘间、芸芸众生。

 

半年后,他居然又一次找上门来。

“想要找我学功夫?”听他说明来意,我不禁失笑,“小僧哪里会什么功夫,不过常年劈柴种田,身体显得强健些罢了。施主若想学功夫,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他摸了摸下巴,遗憾地咂咂嘴:“我还以为和尚都武艺高强来着,看来金庸说的也不作数。”

其实是我说了谎。

我会的东西并不是武馆里那类功夫,而是没有半分花巧的杀人技艺。此等隐秘,我自不会同他说。更何况我早就不干这沾血的勾当,与此前旧事再无瓜葛。

 

怕他再纠缠,我笑了笑,问道:“你找着人了吗?”

这话大概是戳到痛处,他原本懒懒散散地倚在墙上,像没有半分硬骨架,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绷紧身子,脊梁骨却又往下坍缩一分,讷讷道:“还没……”

“可有什么线索?”

他苦笑:“不过是四处碰碰运气。毕竟,失落在哪年哪月也不清楚。”

后半截话,我没听懂。

拢了拢衣襟,他掏出一个六寸大的金缕小函,这东西我自然认得,乃是狂客口中的玫瑰金爱佛恩蒲鹭鸶。

“我是狂客,你应该知道。你可知,狂客从哪里来?”

“大抵是蓬莱仙山。”

他咧嘴一笑:“封建迷信。我们自以后来。算起来,你说不定还是我祖上。”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道:“施主莫说胡话。小僧可是出家人,哪里会有子嗣?”

“难不成你还真的当一辈子和尚?”他瞪大眼睛,“当和尚可不容易,规矩多。”说完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银一黑两个精致的小铁罐,得意地说:“前些天找别的狂客换的啤酒和饮料。你要不要也来点?”

说着就把那个黑铁罐递给我:“这个可是好东西——可口可乐,几百年后的舶来品。”似是看出我的迟疑,他又补了一句:“放心,不是酒。就糖水,糖水你总能喝吧?”

见他好意,我也不再推辞,看着他手指一勾一拉,那罐子里便噗嗤噗嗤冒出些气泡。里面的糖水被他倒进碗里,黑褐的颜色像是煮了整天的药汤,但丝毫没有浑浊杂质,只是碗底有密匝匝的细小气泡。

他自己如法炮制打开另一个银白铁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要是我儿还在,和他一起喝酒,该是何等畅快!”他感慨。

“可有线索?”

他摇头:“其实我也没抱什么期望。我们……”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我们狂客在不同的历史中来往,靠的是某种东西,有点像你们的马车。那年他还小,我带他旅行,返程的时候,车子出了点问题。他……他没能回去。”

“那他去了哪里?”

“就是这一带附近,前后四五十年间,其实也不算太长,问题是,我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可找,只能间隔着年份来寻。”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神色淡然。

我听不懂这些,只是隐约猜测到其中希望渺茫,上次与他争执的狂客,恐怕也是想劝他干脆放手。

“施主正当壮年,何不再生个孩子?”

他正色道:“我若是再生一个,难免会耽搁找他,若是继续按这个法子寻人,又怎能照顾好后来的孩子?对双方都不负责的事,我做不到。不如一心一意找他。”

“可你……未必能找到。”

 

“觉得找不到,便不找了么?”他反问。

“大都是这样。”

“若是父母都不找了,还有谁会尽心去找?一个小孩流落在外,得吃多少苦头?继续找,我还有希望拉他一把,让他少受些磨难。若连我都放弃,就再没人带他回家了。”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忽然间想起师父曾说过的那句话,便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施主若不嫌弃,不妨留下来吃顿便饭。”

他舒展眉头,颔首道:“也好。”

盛了两碗热粥,拌了两碟小菜,便是一餐了。

好在他也不挑食,吃得挺乐。末了还神神秘秘地问我:“当和尚要求真的那么严?不能破戒啊?”

“我自然是没有的。”我回答。

这话没错。出家之后我的确不曾破戒,至于出家前做的事,自然也不能算破戒。哪怕以前杀过人,也得另说。

所以我确实是没有说谎。

他对此毫无知觉,仍兀自说着些胡话。我看着他嘴唇张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见过的那个狂客。黑暗中匆匆一瞥未能看清长相,估摸着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那该是我第一次杀人,血溅在我脸上滚烫如火星,我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他就躺下了。我抢完东西转身就跑,也不知他后来如何。只是讶异,原来狂客这么不堪一击,原来狂客的身体和我也没什么差别,一样能用刀子划破喉咙,一样会流血。


我料想他是死了。

 

这是我杀手生涯的第一件任务,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当年逃到这个破庙被老和尚发现时,我迟疑了。

这片刻反而救了我一命。

这老头耷拉着眉毛,用古怪的音调说:“你若是在逃命,我有法子救你。”

之后我便剃光头发穿上僧衣,谎称是他的弟子,这才从官兵的盘查里活了下来。他常年呆在山上,与旁人接触甚少,有个不曾下山的弟子也不算奇怪。最重要的是,没人能想到,一个行将就木的和尚会如此包庇一个潜逃的杀手。


之后我不再杀人了。

 

他生前嘱咐我,若是遇见落单的狂客,他们盛碗热粥喝。

这个要求,我算是做到了。

 

又过了月余,他来向我辞行,我依旧给他煮了热粥。

“我得换一个年份去碰碰运气了。”他说。虽是笑着,他眼中却尽是抹不去的疲惫。

“阿弥陀佛。愿施主早日得偿所愿。”

 

他下山前,我问他:“既然狂客可以穿梭时空,为何不回到一切发生前呢?”

他哑然失笑:“这可不行——若能这样,世间万物岂不都乱了套?同个时间段,我只能去一次而已。”

 

 

他走之后,我扫净了院子里的落叶。

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人拜访这里,我的生活又会回到以往了。

到傍晚的时候,我热了中午剩下的白粥喝,许是因为放置了一个下午,滋味不如先前,和他一起吃的那顿。就在这时,某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我,像夏日午后猝不及防的暴雨。

 

匆忙放下筷子,我打开陶罐。

罐子里,好端端地盛着师父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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